若是擱在三日前,無論誰對她預測:你這胎要生在皇宮裏。打死她都不信。
可眼下,她卻是真真實實地躺在太醫署內堂的床榻上,身邊是專給各宮妃嬪接生的穩婆,真有些哭笑不得。
然而此刻,容不得她多做遐思,因為,腹部的陣痛一陣緊過一陣,聽穩婆話裏的意思,宮口似乎全開了,可為何,娃娃還不出來?
“夫人!您可要撐住!就快見到頭了,你若是疼,喊出來也不打緊,別悶聲不吭,那樣容易岔氣……”
宮廷穩婆一般有兩個助手,都是年約三四十、在接生方麵比較在行的嬤嬤,功能類似於現代的助產士。
此刻,一個嬤嬤正幫穩婆準備熱水、剪子、幹淨布巾和麵盆等接生必備品,另一個則一直在衛嫦耳邊嘀嘀咕咕,並不時替她擦去順頰滑落的汗水,就怕她生到一半暈過去。
“好了好了!老天保佑,終於看到頭了!夫人,你聽老奴喊‘使勁’了便使勁,喊“停”了就休息,別把力氣耗光。”
沒等衛嫦開口,穩婆欣喜的聲音,從她腳後方傳來。
“好……”她嗓音有些嘶啞,點了點頭。
“來!”穩婆問身邊的嬤嬤換了個熱濕巾,繼續不停地擦衛嫦的下體,見胎兒的頭隱約露出體外,忙喊:“使勁!”
衛嫦牙關一咬,調動全身力氣,憋往下體。
“停!”
“使勁!”
“停!”
“使勁!”
衛嫦跟著穩婆的節奏,一會兒憋氣用力往下擠,一會兒換氣補充迅速流失的體力,循環往複幾次後,終於,聽到穩婆欣喜地高喊:“快了快了!最後再來一次!使勁!”
衛嫦用盡全身力氣,憋著一股勁。總算將卡著她下體、令她難受不已的硬塊擠了出去。
“生了生了!太好了!”
穩婆似乎比她還要高興,嘴裏興奮地喊著,手上卻利落地接過嬤嬤遞上的經過熱水消毒的剪子,“哢嚓”一下剪斷了母嬰相連的臍帶,然後倒提著小娃娃,往他粉嫩的小臀輕輕拍了拍,笑著說了句:“是個小少爺呢!雖說不足月,可看上去一點都不像是早產的……”
話音未落,就聽“哇――”的一聲,小娃娃放聲大哭。洪亮的哭聲飄出太醫署的內堂,傳至候在太醫署門外、翹首以盼的眾人耳裏。
“生了?”
闕老夫人驚喜地握住身旁大丫鬟的手:“我沒聽錯吧?是孩子的哭聲吧?”
“是!老夫人沒聽錯,奴婢也聽到了。”
珊瑚笑盈盈地回握住闕老夫人,“聽起來,像是小少爺的哭聲呢!”
“是呀是呀!”
不時踮起腳尖往門縫裏張望的沅玉,回過頭笑著接道:“奴婢隱約聽到穩婆在說,是個小少爺!”
“真的?”
闕老夫人激動地熱淚盈眶,忙轉向東方,麵朝天際念念有聲:“老天開眼!佑我闕家子孫安康!”
念完後。正要吩咐兩個丫鬟,驀地想到什麽,忙舉起手裏的羅帕,擦了擦眼角。朝靠著門廊閑閑倚立的六王爺走過來。
“今日得虧六王爺相助,方免命婦媳婦生產一劫,請受命婦一拜!”
說著,闕老夫人就要下跪磕頭。被六王爺扶住了。
“闕老夫人言重了!本王也不過是順手人情,當不得老夫人如此大禮!”
闕老夫人感激地回以一笑,心裏暗暗記住了六王爺今日對他們闕家的恩惠。
“吱呀――”
這時。太醫署的門被由裏及外拉開,之前一直在衛嫦耳邊叮嚀她別睡過去的嬤嬤,抱著剛出生的小娃娃,站在門檻裏,朝闕老夫人招手道:“恭喜老夫人!賀喜老夫人!喜獲金孫!”
“好好好!珊瑚,別忘了打賞!”
闕老夫人一見寶貝孫子出來了,也沒心思顧六王爺了,吩咐珊瑚向諸位參與生產的嬤嬤打賞後,腳步輕快地走到門口,張手將孫子接到了自己的懷裏。
“哦喲!祖母的寶貝乖孫!讓祖母好生瞧瞧……”
“奴婢們都覺得驚奇呢!闕夫人這一胎離足月少說也還差一個半月吧?小寶貝看起來竟比足月的還健康,各方麵發育得也都挺好,要不是闕夫人這會兒累極了睡過去了,都想問問她是怎麽養胎的呢!日後也好為各宮的娘娘補補身子……”
嬤嬤將小娃娃交到了闕老夫人手裏,卻還遲遲不肯進去,明裏暗裏地想從闕老夫人口裏打探些養胎秘方,日後好向各宮娘娘賣個好。
可是闕老夫人哪裏知情,隻知道自己的媳婦身子骨一直都很好,從過門後至今,從沒聽底下的人提起她哪裏不舒服過,吃喝睡也都很正常,許是母體健康,胎兒也健康吧?
這麽一想,闕老夫人含笑回道:“這還真不知,許是我家媳婦比較好生養吧。”
這話說的,要是皇帝這會兒在場,想必要鼻息哼哼了,說得好像皇家的那一堆媳婦都很嬌氣似的。雖說事實如此,一般人也不敢說這個話的。
六王爺聽了唇角微掀,心下不由暗讚闕老夫人的直言直語。
不過很快,他唇角的笑意收斂,細長的桃花眼微眯。隻可惜,闕聿宸一日要為皇帝效命,闕家就一日與自己為敵。遲早有一天,雙方會兵刃相接。
而隨著自己部署上的日益完善,這一天,恐怕不用等太久。
希望今日一事,能有幸成為他日與闕聿宸談判的一個有利籌碼……一品大將軍啊,他真不希望和這樣一位英勇善謀的將領為敵……
……
衛嫦醒來時,天剛破曉。
盛秋的晨曦,透過窗棱照進來,給幽暗的室內帶來一線光明。
“小姐?您醒了?”
趴在榻旁不小心睡過去了的沅玉,因主子輕微的舉臂動作,立刻驚醒,忙湊過來問:“您感覺怎麽樣?”
“還好……”衛嫦開口,才發現嗓音喑啞地不像話。
沅玉見狀,忙倒來一杯溫水,扶著她半起身,喂她喝了幾口。
“小姐可是想問小少爺?老夫人歡喜的緊,見小姐一直睡著,就帶去隔壁親自看護了。”
聽沅玉這麽說,衛嫦才發現自己此刻竟然還在太醫署的內堂,不禁訝然地問:“這樣好嗎?皇上會不會怪罪我們?”
“小姐是指……”
沅玉見主子環室一指,恍然會過意,笑著安撫道:“這回可真是得虧了六王爺,不僅第一時間將小姐送來太醫署,助小姐順利生產,還替我們去太後那兒求來了一道懿旨,留小姐在這裏休上三日,三日後再出宮回府。”
原來如此!
衛嫦了悟地點點頭,心下不禁暗歎:本想離六王爺遠點的,孰料反而欠了人家一個大人情。
“對了,現在什麽時辰了?老夫人這麽早就又入宮了嗎?”
看天色,應該才隻卯時左右,她昨日生完孩子時已快日落西山了,想來,這一覺,足睡了十二個小時方才醒來。
想到沅玉剛剛說的,老夫人在隔壁照看孩子,衛嫦以為她是早上才來的。
誰知,沅玉竟搖頭道:“老夫人昨日並未回府。”
衛嫦一陣訝然。這裏畢竟是太醫署,哪有府裏住得舒坦,婆婆她,能適應嗎?
“老夫人不放心小姐和小少爺,執意要留在這裏,說是等小姐醒來,沒什麽問題了再一起回府。這不,我和珊瑚姐姐昨兒回了趟府,將老夫人和小姐日常所需的物品帶了來,不過也沒帶多少,老夫人說了,洗三之前肯定是要回去的,奴婢琢磨著,等小姐醒了,待穩婆瞧過小姐身子,確認沒什麽問題了,就能一道回府了。”
衛嫦點點頭。
這時,候在外間的嬤嬤許是聽到內堂的動靜,輕叩著門問:“可是闕夫人醒了?”
沅玉連忙豎起食指,朝衛嫦做了個噤聲動作,然後湊到衛嫦耳邊,小聲提醒道:“小姐,這個嬤嬤真真煩人的緊,從昨兒小少爺剛出生就逮著我們問,想知道小姐究竟是如何養胎的,為何生出來的小少爺如此壯碩健康……”
衛嫦不由失笑,她哪裏有什麽法子,不過就是喝了魔珠裏的百花露,據紅綃、紫綾說有強身健體之功效,不過,這個原因肯定不能和旁人說。再有,就是闕聿宸給她服的那些安胎藥丸,不過已於十日前服完了。而且那些安胎藥,似乎連婆婆都不知情,她也就不會隨意往外說。
果然,沅玉一打開門,之前老想問沅玉等人套話的嬤嬤,笑著跨了進來,“闕夫人醒了就好!身子可還有哪裏不舒服?”
“還好。”衛嫦平躺在榻上,閉著眼答道。
嬤嬤見她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,道是產後還未複原,就說了幾句台麵話後,退出去找穩婆來給衛嫦檢查身子了。
穩婆檢查後,笑著道:“闕夫人的身體真的很好,連下體的複原速度也比旁的產婦來得快。依老奴之見,今兒再歇上一日,明兒就能下地走幾步了,六王爺吩咐了,說是宮裏會派馬車送諸位回府,請夫人盡管安心養身。”
聞言,衛嫦微微眯了眯眼,又是六王爺……
希望他真的隻是如他自己說的“舉手之勞”、“順水人情”,而非帶著什麽目的……(未完待續……)